中国科学院院士
北京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
韩济生教授
从上个世纪西方医学逐渐完善形成正统的"主流医学"而风行全球后，其明显的固有缺陷也愈来愈为病家和医者所认识。于是，不少在世界各个地区各个民族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医学悄然复苏，以不可遏制的势头风起浪卷，被冠以"辅助医学""替代医学""另类医学"等等名称，形成了"非主流医学"。20世纪生物医学的迅猛发展，为新世纪医学刻划出一个诱人的前景。基因图谱的天书已被读出，虽然其内涵尚待解译。可以预期在新的世纪中，一张名片大小的生物卡可以记载着一个初生婴儿一生生老病死全过程的预测；任何脏器破损后可能定做一个适配的器官加以替换；人的寿命可能达到120-150岁；如此等等。但这些畅想曲的美妙前景并不能掩盖当今医学的现实困境。在美国，医疗费用涨到天价，如果不买足够的保险，几天的住院医疗可能把毕生积蓄化为乌有；在某些医生面前，病人好似一辆等待检修的破车，而不是一个有情感的生物……在如此强烈的反差面前，正统的西医(主流医学)受到不少非议，美国有大量医院走向破产，人们开始寻求比较简便、更富有同情心的医疗服务。于是一些不属于正统西医的医疗方式悄然兴起，包括中医、中药、针灸、气功、按摩、骨伤整治、催眠、心理咨询、心身医学等等，不一而足。如果把现代西医称为正统医学，上述这些诊治方法就被统称为非主流医学。
非主流医学的治疗方法深受广大群众欢迎。在美国约有60%以上的成年人试用过非主流医学的方法治疗。1997年11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亲自出面召开了关于针灸的听证会，邀请我和另两位中国学者参加，我应邀在大会上作了"针刺镇痛原理"的报告。会议对针灸治疗疼痛和恶心呕吐等疗效加以充分肯定，并指出要加强对针灸原理和应用的研究。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于1999年亲自下令设立19人顾问委员会，对非主流医学进行政策性研究，要求2001年6月提出一个可行的政策性报告，供政府和国会立法参考。美国这些举动不仅受到本国朝野的欢迎，也受到西方其他国家的关注。
2000年12月14日，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辅助和替代医学研究中心"主任斯特劳斯博士给我发来一个电子邮件，紧急邀请我作为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相关机构的代表，参加2001年1月23~24在伦敦举行的学术会议，作关于针灸的特邀发言。英国召开此会的目的，就是要借鉴美国的经验，制定英国的政策。查尔斯王子别提倡主流医学与非主流医学要互相主动配合，共同为病人服务。英国国会上院对非主流医学的现状进行调研，认为应积极开展对非主流医学的深入研究，在肯定其效力的基础上，协调其与主流医学的关系，争取形成一个"整合医学"。正是在这一指导思想下，本次会议的名称被定为"整合医学"会议，副标题是"替代医学能否被整合入主流医学"?
英国浦利茅斯大学的海兰德教授指出，非主流医学与主流医学的融合，不仅要从实践中进行，更应该从理论上有一个科学的解释。他认为主流医学把人体看成是一个机械系统（如钟表），某一部件磨损了就用手术修补或零件替换来解决问题，而非主流医学认为人体是一个平衡系统，例如中医的阴阳五行，希波克拉底的四种血质学说，都是描述体内活动的对立而统一的能量，当其平衡失调时会导致疾病，因此治疗的目的在于纠正失去的平衡。这是两种医学不同的关键。
基于以上基本认识，主流医学认为每种疾病有一个主要原因，如痢疾杆菌感染导致痢疾，一种病菌，一种疾病，一种治疗；而非主流医学认为疾病的病因可以是多方面的，医生治疗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病人的失衡状态，因此应从多个方面采取措施，加以纠正。海兰德认为后者符合现代科学关于"复杂系统"的理论。复杂系统由网络组成，该网络不仅有自我调节能力（如恒温机制、血压自动调节机制），还有自组织能力，包括自我学习、自我修复和纠错能力。当内外环境长期或剧烈扰动，包括七情六欲的失控，使网络的各个节点发生微小变化，这些变化用一般检测手段（如测血压血糖水平，测某一种神经递质的含量等等）可能还难以测出，但其综合效应足以使系统失调，从而出现各种慢性病。此时单用一味药物往往不足以纠正全局，应该从多个角度加以调理，这与中医理论非常吻合。值得注意的是，该理论并不否定"一种病因，一种疾病，一种治疗"的"特异性"病理的认识，正如钟表游丝断裂应该加以更换一样，非常简单；但也同时承认可以有分布于网络多个节点的"分布性"病理变化，应该用多种手段，包括改变生活方式、调整心理状态等加以治疗。我用一只钟表的活动，和一群非主流医学思想方法之差异。最后认为，只有在理论上把非主流医学的假说纳入现代科学的框架加以理解，主流与非主流医学真正融合为"整合医学"的可能性才能变为现实。
非主流医学包括几十种治疗方法，其中以针灸疗法最具有"色彩"，往往以其神奇疗效给人以深刻印象。但因为针刺常常使人产生恐惧感而不能普遍应用。实际上，自20世纪中期以来对针灸进行的大量研究，已经使其作用机制大部分得到阐明，可以认为是非主流医学中研究得最透彻的一种疗法。因此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非主流医学研究中心建议请我在会上作一针灸原理报告，展示如何用现代科学方法对针灸进行系统研究，使其达到现代科学水平的战略战术。我的针灸研究受到美国国立研究院连续12年的支持，难以推卸这一邀请，因此我在中国的最大节日--春节期间赶赴伦敦，去过一个特殊的节日。
我的这一使命实际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介绍针灸原理研究的实质性进展，一是要从总体上显示，针灸的神秘面纱是可以用科学方法予以揭开的。我在大会上进行的报告分为四个方面，一是针刺可以产生镇痛作用的人体和动物实验根据；二是从动物实验提示，针刺可使脑内产生许多镇痛物质，发挥镇痛效应，并阐明针刺引起的神经信号在中枢神经系统中走行的具体通路；三是从急性痛研究转向慢性痛研究，指出需要多次针刺治疗才能充分发挥其疗效，而这种积累应有其分子生物学机制；四是从研究针刺治疗疼痛，转向过程都是将动物实验结果与临床治疗效果紧密结合，互相印证，并介绍了一种无针的针灸仪--韩氏穴位神经刺激仪（HANS）。这一仪器的发明有助于消除西方人对针刺的恐惧作用，有利于针灸疗法在全世界更广泛的应用。
在方法学上，我提出了如何克服针刺疗法难以进行"双盲"这一难题的两个例证。一是对偏头痛等慢性痛，采用主流医学治疗（服止痛药）与针刺治疗前后交替进行，每种疗法各进行三个月，在此期间每种疗法都可以按最佳方案进行，可以不受限制地采用任何药物或任何针刺方案，最后将各自治疗期间的综合疗效（偏头痛发作的总时间）进行比较，以判定优劣。结果证明，针灸至少与现有药物一样有效，而副作用较少。这个例证是在同一穴位进行电针刺激，但应用不同的参数进行比较。例如对于肌痉挛引起的疼痛，100赫兹电针有良好的效果，而2赫兹的低频电针完全无效；而用以解除吸毒者的心瘾，则低频有效而高频无效。从而证明，电针需要特定的频率才能充分发挥效果，因此是有其特定的机制的。在这种设计下可以完全排除心理（安慰）因素所起的作用，因为病人并不了解哪种频率是真正有效的，因此由低频或高频电针所引起的安慰剂效应是完全相同的。
从1999年在以色列耶路撒冷市召开的第五届国际脑科学大会首次设立"针灸"专题报告会(我担任主持人)，同年美国总统克林顿指定19人非主流医学委员会，到2001年由英国查尔斯王子发起的在伦敦召开的"整合医学"会议，可以看出，中医药、针灸等非主流医学正在日益受到西方世界的重视，逐渐走向与目前的西方主流医学相汇合，而形成统一的"整合医学"的潮流。这种潮流所以能到来，也凝聚着我国许多科学工作者和医务工作者的长年艰苦努力，通过深入持久的科研工作，逐一肯定其疗效，阐明其机制。可以认为，中医中药和针灸是非主流医学中有代表性的治疗方法，作为发源地，中国的科学工作者负有特别的责任，应继续在这一历史性使命中发挥关键性作用，使中国的古老医药遗产在新千年中，在全世界，开花结果，造福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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